
作者简介:马建春,中国驻冈比亚前任大使,原商务部外事司司长。
区域国别研究的任务和目标是对世界各地区、各国家做全面研究和了解,为政府制定政策、民间交流提供学术支撑,具有地域性、全面性和跨学科的特点。非洲是一个古老的大陆,也是一片充满生机的土地。在当今世界百年未有之大变局的震荡中,非洲在国际政治中的作用日益突出。科技的发展和信息化社会的到来也给非洲带来更多的发展机会。因此,在区域和国别研究中,非洲地区的研究是一个重要的学术范畴。
进入21世纪以来,非洲总体保持了一个基本稳定、和平发展的局面。在经济发展方面,得益于全球需求旺盛和大宗商品价格上涨,非洲国家的经济发展也曾一度保持稳定增长。近几年来,非洲政治经济形势基本向好,同时也相应产生了一些新的问题。
1、政治生态中的新变量和不确定性不容忽视
20世纪80年代末以来,随着非洲一些国家开始探索政治民主化进程,非洲政治民主化转型的持续推进。近年来,非洲选举政治趋于理性,“逢选必乱”状况已大为改观,政权过渡相对趋于平稳,非洲政治生态总体上呈现良好发展态势。例如在政权过渡方面,在以往这是极易引发武装冲突的时间点。过去10几年来,尽管一些国家的政党之间因为选举结果发生矛盾,但解决方式已经不再是武装暴力的方式,这就是一种进步。当然这也与国际和地区组织的监督作用有关。
在部分国家,此起彼伏的街头政治和社会运动还时有发生,部族政治依然对政治生态有一定的影响。近两年来在个别国家军事政变死灰复燃,军队不仅干预政治,而且因权利和势力范围之争引发的冲突给国家和地区稳定都带来了恶劣影响。但如果观察一下发现,新冠疫情发生以来的几个国家发生政变与以往也有不同之处,其原因除了原有的经济民生问题外,也有一些新的因素,例如“阿拉伯之春”事件后,一些恐怖组织活动南移,给撒南非洲地区注入新的不稳定因素。所以说,非洲的政治民主进程虽然有所进步,但政治安全稳定依然还有很多不确定性。
2、非洲在大国博弈中增强自主性
近几年来,国际形势发生重大变化,大国间的竞争和对抗升级,并波及到非洲大陆。美国把中国作为最大竞争对手,对华竞争也成为其对非战略的主要目标。法国、英国等曾经的殖民地宗主国不甘心被挤出,也在变换手法增加在非洲的影响力。此外,俄罗斯在加速回归非洲,今年7月第二届俄非峰会在圣彼得堡成功举办,这是俄罗斯冲破西方因俄乌战争对其封锁制裁的一次重要行动。
不仅仅是上述这些大国,其他诸如印度、日本、韩国以及中东国家也把地缘博弈向非洲延伸,例如土耳其、卡塔尔利用宗教方面的文化优势在西非地区的影响力在不断上升。上述各国对非洲的投入,既有政治上的考虑,例如希望在国际政治中获得非洲国家的支持,实现自己的政治愿景。也有经济上的打算,都希望拉非洲国家成为同盟。
然而现在的非洲国家政治家已与以往有所不同,在对外关系方面,“非洲地位”的观念在不断加强,不再认为非洲只是一个被动的“接受方”,而认为非洲是积极参与世界经济发展的一个“利益相关者”。他们认为非洲的资源、非洲的市场、非洲的人口优势,都是世界经济发展中不可或缺的要素。例如在涉及气候变化方面,非洲的政治家强调非洲在应对气候变化问题上的贡献,同时要求发达国家顾及非洲国家的发展权利。在联合国改革事务中,非洲国家秉持“埃祖尔韦尼共识”,一个声音对外,以争取主动,在国际舞台上展示非洲的力量和重要性。今年非盟加入G20组织就是其扩大在全球治理中的影响力的有一次成功。
3、非洲统一的力量整合增强
自2002年“非统组织”改组成为“非洲联盟”以来,非洲统一的力量不断得到整合,西非国家经济共同体等一些非洲的区域性经济合作组织的力量也积极发挥作用。在非洲事务当中,“非洲人管理非洲”和“以非洲方式解决非洲问题”的理念和原则不断加强。
针对长期以来非洲面临的和平与安全问题,非盟努力提升其自主维稳能力建设,筹措资金、整合资源积极开展自主维和,并根据情况派出相应的特使团队到相关国家进行斡旋,在南苏丹维和、维护一些非洲国家选举秩序,推动个别实行军管的国家还政于民以及制裁个别国家军事政变发动者等方面都发挥了重要作用。而2021年1月1日启动的非洲大陆自由贸易区,则是非洲国家在经济方面强化自我管理、自我整合的积极努力,也是非洲区域一体化和经济转型的一个重要里程碑。非洲国家希望通过商品贸易、基础设施建设、服务和关键生产要素一体化来推动非洲产业整合,让非洲更好地参与到全球经济发展中。
4、经济发展喜忧参半
21世纪头十年,非洲经济形势相对乐观,主要是因为其受益于1995年-2008年全球需求膨胀带来的大宗商品价格上涨,加上国际金融机构和巴黎俱乐部等多双边金融机构对非洲的减债措施,非洲经济连续10年保持了5%以上的较快增长,但在2011年的“阿拉伯之春”及2014年大宗商品价格暴跌影响下,非洲经济出现明显波动和下滑。据联合国《世界经济形势与展望》统计,2014年非洲的GDP增速从此前10年的约5%降至3.6%,2016年更是进一步降低至近20年最低点1.6%。近10年来非洲的人均GDP增长几乎停滞,2019年非洲人均GDP仅为2000美元,低于发展中国家5500美元的平均水平,有的非洲国家人均GDP只有不到600美元。
从具体国别来看,东部非洲共同体国家和西非经济货币联盟国家的形势相对好一些,而下跌比较突出的主要是尼日利亚、南非、安哥拉等国家。新冠疫情的冲击更使得非洲国家的经济发展如雪上加霜,加剧了非洲国家的经济困境。
但非洲经济发展的前景也不是一片黑暗。一是有资源储量优势的国家,还是具有“咸鱼翻身”的潜在机会。二是非洲快速增长的中产阶级带动的资金投入及其消费能力的提高,也将成为推动部分非洲国家经济恢复发展的一个因素。三是非洲自贸区建设和经济一体化的加速推进、扩大和融合,将给非洲经济发展增加更多活力。四是现代信息通讯技术的引入,数字经济和新兴服务业的兴起,将有可能助力非洲国家形成跨越能力,引入新的产业模式,与传统产业相结合加速经济发展。有实证研究表明,由于联通了海底电缆,在很多非洲国家,移动支付、电子商务和出行服务等数字经济领域蓬勃发展,并且更受非洲年轻一代的青睐。信息化的趋势使非洲国家在借鉴世界上已经实现工业化国家的传统发展模式同时,也有可能通过利用信息技术缩短其在经济发展的一些方面赶上其他国家的时间和距离。
5、债务问题成为发展制约
2008年金融危机后,非洲一些国家纷纷推出财政扩张政策,大量举债推动经济发展。2008年-2018年,非洲外债年均增长16%,非洲国家负债中位值从38%增至56%。虽然工业化国家与大部分发展中国家都背有债务,世界上债务占GDP比率较高的国家也并不集中在非洲,但对非洲国家来说,巨额债务往往被视为灾难。这主要是因为非洲国家经济基础较差,应对各种危机的能力脆弱。特别是近几年来,国际大宗商品价格下降、新冠疫情爆发,使本来就负重前行的非洲国家经济面临更多困难,加剧了非洲国家的债务负担,债务危机问题终于在部分国家开始显现出来。
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的统计数据显示,到2022年,已有8个非洲国家陷入债务困境,14个非洲国家处于债务高风险。国际社会非常关注非洲国家的债务负担问题,在2020年新冠疫情的早期,20国集团发起了暂停偿债协议(DSSI),以支持低收入国家应对疫情所需的额外医疗和经济成本。中国积极参与该倡议,并提出也应该同时暂停对多边开发银行和商业债权人的债务偿还。因为与20世纪80-90年代相比,这一轮非洲国家的外债中,多边机构贷款、商业贷款和欧洲债券等成本较高的市场化融资占有较大部分。
目前,中国正与国际社会一起合作积极协助部分非洲国家摆脱债务负担。而根据世界银行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通常给出的解决方案,债务国应对债务危机时要收窄财政政策空间、取消对部分消费品的财政补贴,最终也可能导致通货膨胀和货币贬值,从另一个方面加重债务国负担。所以,部分非洲国家下一步将难免进入一个经济发展的紧缩期。
6、人力资源建设任务依然艰巨
非洲是未来世界人口增长较快的主要地区,其人口数量从1950年的1.8亿人增长到2022年的14.26亿人,并预计在2050年达到21.7亿人。我看到一个资料,尼日利亚的综合人口生育率已经达到6.1。研究表明,撒哈拉沙漠以南的非洲国家将在2065年前后进入人口红利的窗口期,并将持续到2100年以后,是世界上最后一个拥有人口红利窗口期的地区,也是世界上在窗口期拥有劳动年龄人口最多的地区之一。
从理论上讲,非洲巨大的人口红利潜力不但能为自身经济发展提供强劲动力,也将为世界经济发展注入新活力。但人口红利窗口期只是为经济快速增长提供了一种可能性,只是提供了机会窗口,即发展的机遇,它只是潜在的红利,只有充分利用了机会窗口,才可能兑现人口红利带来的巨大红利效应。因此,非洲国家在拥有人口红利潜力的同时,也相应地面临着提升人口素质和创造就业机会等方面的挑战。例如,西非地区非法移民进入欧洲国家的问题,现在是欧洲个别国家与非洲一些国家正在合作解决的一个突出问题,而根源和解决途径都与就业有关。
非洲国家需要把应对人口问题作为政府的优先事项,采取正确的人口发展计划,增加公共卫生领域的投入,增加教育领域的投入,加大对青年人的投入,提高女性的教育水平和社会地位,进行人力资本积累等等,通过人力资源建设、提供就业机会等措施,避免人口红利变为人口负债,避免陷入人口爆炸、大量失业、国家局势动荡、生态环境恶化以及未富先老的艰难处境。
网页编辑:朱维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