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品学术 | 鲍同、张崧卓译:日本广播研究的沿革与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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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广播事业发展已有近百年的历史,从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侧重于对无线电广播的特点分析,到三四十年代作为战时国家管控的武器。从二战后提出“广播研究”批评的新方案,再到九十年代后尝试借鉴海外理论建立新的体系。与日本广播相关的研究横跨百年的历史,产生了丰富的研究成果。

区研院研究员鲍同副教授人大外语语言文学硕士生张崧卓翻译日本学者松山秀明所著论文,该文对日本广播研究的发展历史和相关课题进行了细致的梳理和分析。

译者:鲍同
中国人民大学区域国别研究院研究员
外国语学院副教授
张崧卓
中国人民大学外语语言文学硕士研究生
名古屋大学研究生院电影影像学研究生

一、第二次世界大战前后的日本广播研究

(一)日本无线电广播研究的开始

1925年,在日本第一家无线电广播电台—社团法人东京广播局成立后不久,室伏高信便发表了一篇题为《无线电广播文明的原理》的文章,其中指出报纸是评论“昨天”,而无线电广播是评论“今天”,并宣称低级文明已逝,以无线电广播为代表的“高级文明”已经到来。日本的广播研究似一开始就将无线电广播这种媒体视为新文明加以讨论。

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前,日本无线电广播研究的主要阵地是日本广播协会(NHK)出版发行的《调查月报》(1928—1931)、《调查时报》(1931—1934)、《广播》(1934—1941)、《广播研究》(1941—1943)等期刊,其刊载了许多综述类文章。例如,东京大学报刊研究室的小山荣三在文章中较为详细地阐述了无线电广播媒体的特点,即“时间上的同步性”和“空间上的同位性”,提出了无线电广播是“尽可能减少或克服时间和空间差异化的最佳文化手段”的观点,并认为无线电世界是一个结合了时间和空间的“四维世界”。同一时期,小野秀雄通过对无线电与报纸的比较,论述了前者的电波特性特征。从上述《调查月报》《调查时报》《广播》等期刊刊载的早期文章来看,内容包括无线电广播在新闻、艺术、农村、学校广播及播讲等方面的多项理论研究。权田保之助提出了有关无线电广播的大众娱乐理论。当时,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的日本广播研究已经形成了很多论点。

然而,随着20世纪30年代后期日本侵略战争的规模不断扩大,从侵华战争到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大部分的讨论都转至“如何在战争中使用无线电”这一方向。特别是当时的期刊《广播研究》(1941—1943)刊载了如《战时广播宣传》《战时广播节目的各种问题》《“太平洋战争”与广播规划》等文章,这些题目令人感到恐惧,甚至出现了以“决战与广播”为题的特辑。彼时,小山荣三也开始专注研究无线电广播的宣传战略和对日本国民的教化作用。他认为,此前的无线电广播一直被认为是“一种娱乐形式”,但“现在的电台则被看作延续侵略战争时可被利用的最强大、最重要的设备”。1942年,小山还撰写了专著《战时宣传论》(『戦時宣伝論』),宫本吉夫撰写了专著《广播与国防国家》(『放送と国防国家』),并在其中用较大篇幅阐述了所谓的广播的国防使命和政策。

在20世纪30年代,围绕无线电广播的研究已有诸多观点产出,但在战争结束后基本消失了。正如长谷川如是闲所担心的那样,无线电是“管制时代的工具”。因此,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对电视的研究正是始于对此前无线电广播研究的反思。

(二)日本电视研究的开始

1953年2月,NHK(日本广播协会)在东京开设了第一家电视台;同年8月,日本电视广播网作为首家民办电视台开始运营。此后,日本各家电视台相继成立,广播研究的重心也相应地从无线电转向了电视。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支撑相关研究活动开展的重要研究机构是NHK广播文化研究所(以下简称“文研所”)和东京大学报刊研究所(以下简称“东研所”)。

文研所成立于1946年6月,当时的日本处于驻日盟军总司令(GHQ)的管控之下,时任NHK会长的高野岩三郎提议设立了文研所,在1996年出版的专著《“文研所”50年的历程》中将其功能记述为NHK通过广播促进和平的文化社会的建设与进步。为此,需要用科学的方法进行调研,以便了解播放什么样的节目为宜。此处的“和平的”既是文研所成立的背景,也包含对侵略战争时期广播研究中谬误的反省。1951年,文研所创办《文研月报》(后更名为《广播研究与调查》),开展了多项收视率调查和节目调查。其中也包括满怀诚意的关于“儿童与电视”的实证调查。例如,分别于1957年和1959年进行的两次“静冈调查”,调查对象为静冈市的3700名儿童,调查包括“观看电视的时间是怎样取代了生活中部分时间的”“电视如何影响了孩子们的内心世界”等内容。

于1949年5月成立的东研所也是类似的机构。其前身是东京大学文学部所设的报刊研究室(1929年成立),而后在东大内部成立研究所的计划的提出下,东研所在南原繁担任校长时创建完成,其第一任所长是小野秀雄。在东研所的纪要中,首篇以电视为主题开展研究的论文《作为大众媒体的电视—调查报告》出现于1957年,作者就电视与观众心理、电视内容的观看效果与消费时间之间的关系、电视对家庭生活习惯的影响等方面进行了调研。此后,高桥彻等人发表了题为《电视与“孤独的群众”》一文,对日本皇太子婚礼游行的报道情况进行了详细调查。

前述由文研所和东研所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开展的电视研究,侧重于作为大众传播媒介的电视的“功能性”。无论是短期研究还是长期研究、直接研究还是间接研究,相关研究都以调查电视的“效果”或“影响”为前提,其目的在于分析电视是如何通过大众传播塑造“社会舆论”的,以便科学地阐释观众的“接受过程”。这不同于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的“宣传研究”,而是引入了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美国通过实证来研究大众传播的方法。

二、日本电视研究的发展
(一)以西方文明论为导向的电视理论的兴起
20世纪50年代中后期,日本本土电视理论逐渐形成,从多种文明的视角提出的各种观点陆续出现。特别是1958年,这是日本电视研究较为重要的一年。当年刊行的期刊《思想》之11月期为特辑—“作为大众传媒的电视”,标志着日本电视研究本土化的正式开启。其中刊载的“论考类”(历史总结等)文章囊括了电视与政治、娱乐、教育、电影和大众生活等方面的内容,这些议题也成了此后日本电视研究的焦点问题。执笔者的研究领域不尽相同,高桥彻、日高六郎、稻叶三千男和佐藤毅等人在列。
在特辑卷首,清水几太郎发表了《电视时代》一文,指出电视的出现结束了文字在传播中的“垄断”,电视时代的现实性新型传播方式将是变化的方向。此外,同样在1958年,电影期刊《电影旬报》(Kinema Junpo)第207期的临时增刊,编辑了特辑“电视大鉴”,以电视相关的基础信息、电视研究的参考资料为主要内容;另有由饭岛正、内村直也监修的专业类期刊《季刊电视研究》(『季刊テレビ研究』)创刊。除研究人员外,如梅本重信、冈本爱彦、和田勉等早期电视制作人也向这些期刊积极投稿,探讨电视理论。
在《思想》刊行两年后的1960年,全新的三卷本丛书《讲座现代大众传播》(『講座/現代マス·コミュニケーション』)问世,南博主编了第二卷《电视时代》,其中收录由南博本人撰写的论文《电视与人》,从亲子关系的角度讨论了电视的发展。在前述《思想》《电影旬报》刊发特辑、增刊的1958年,日本国内签约用户的电视数量已突破了100万台。这一势头延续至1959年,该项数字已突破了350万台,1960年更达到600万台。电视机的普及程度超出人们的预想,无论是清水还是南博,他们都从“西方文明论”的角度对这一时期的电视展开探讨。电视时代的到来会如何影响大众,未来又会怎样引领文明的发展呢?学者们从各自的角度讨论着电视。
1960年,日本新闻学会首次编辑出版了期刊特辑“日本的电视:现状与问题”。其中,千叶雄次郎研究了《广播法》,金泽觉太郎探讨了节目编排等问题,反映出研究者们开始关注电视节目的“制作过程”。此外,竹内郁郎还建议,今后的电视研究“不应仅靠灵机一动或模糊不清的直觉,……(而应)切实掌握现实情况,依此进行电视研究”。竹内还批判了当时以西方文明论为导向的电视理论,并希望广播研究朝着精细化发展。
此后的日本电视研究,像在呼应竹内所言一样,研究领域不断细化,如高木教典、稻叶三千男、瓜生忠夫的“广播产业论”,佐佐木基一、山本透等人的“广播艺术论”,波多野完治、西本三十二等人的“广播教育论”,庄宏等人的“广播制度论”,这些研究均始于文研所和东研所的电视研究,并受到西方文明论视域下电视理论的影响,开创了日本自主研究的领域。日本电视研究的成果自此不断积累,大众传播研究的前沿阵地也逐渐转向了电视研究。
(二)日本“广播学”的初创与挫折
这样的发展轨迹孕育出了20世纪60年代日本“广播学”的构想。它不受西方文明批评语境的影响,也不是基于多种形式的调查研究而建立起来的学术名称,而是在融合了日本本土电视学的基础上进行的创新性研究。1959年6月,文研所成 立了“广播学研究室”,由仁平一郎担任所长,藤沼昌次担任成员。该研究室的任务是探究广播的本质和理念等学术问题,促进广播研究理论体系的形成。其中的研究人员各有所长,包括崎山正毅、冈部庆三、辻村明、山本透、内川芳美、多田道太郎等人。
该研究室于1961年创办了期刊《广播学研究》,并于翌年聘任威尔伯·施拉姆(Wilbur Schramm,1907—1987,美国)、保罗·拉扎斯菲尔德(Paul Lazarsfeld,1901—1976,美国)、哈德·马莱兹克(Gerhard Maletzke,1922—2010,德国)等人为海外研究员,还翻译了他们的著作。不仅如此,1963年,该研究室又创办了外文期刊Studies of Broadcasting,积极向海外传播信息。而致力于创立“广播学”的冈部庆三长期主张将广播学纳入“政策科学”的范畴当中。这种电视研究不局限于当时的实用目的,而是侧重政策研究,比如为何电视台要在广播实践中做那样的决定,这需基于合理依据为决策提供参考。冈部希望将重视实际利益的广播实践与偏离实践、似已陷入抽象的思辨活动的广播研究这两者结合起来,形成作为“政策科学”的“广播学”。
冈部的广播学建构并不处于大众传播研究的框架之内,而是计划独立于日本新闻学会之外,设立新的“广播学会”。这一动议落实于日本新闻学会,由此便形成了每年举办的与广播研究相关的研讨会。例如,1963年举行的春季研讨会题为“广播研究的发展方向”,后藤和彦、高木教典在会上提出了主要问题,冈部庆三、内川芳美、日高六郎、鹤见俊辅等人参与了讨论。1964年和1965年的春季研讨会题为“大众传播研究视域下的理论与调查”,由冈部庆三和佐藤毅主持,布留武郎、波多野完治、竹内郁郎等人参与了讨论。此前一直从事电视研究的学者共聚一堂,热烈讨论了电视研究的发展方向。
然而,设立广播学会的计划尚未实现,广播学的建构仅停留在1964年《广播研究入门》(『放送研究入門』)、1970年《广播学序说》(『放送学序説』)等专著问世的阶段,之后便再无进展,继而宣告结束。广播学的创建者过于执着于如何将其打造成一门独立的学科,甚至将讨论追溯至学问到底是什么这种基本概念的辨析上,最终“自断前程”。
此后,尝试重新建构广播研究理论体系的是广播学研究室的后藤和彦与藤竹晓。后藤撰写了专著《广播的编辑制作论》(『放送編成·制作論』,1967),旨在建立一种新的广播编辑批评理论。之后他又发表了《日本电视节目的编辑》等学术成果,并在广播类期刊上积极介绍马歇尔·麦克卢汉(Marshall McLuhan,1911—1980,加拿大)的理论,将研究范围扩大到媒介理论方面。藤竹晓于1968、1969年分别撰写了专著《现代大众传播理论》(『現代マス·コミュニケーションの理論』)、《电视理论》(『テレビの理論』),将电视看作“环境”并制作了“电视交流过程”的图表。尽管广播学的创建在20世纪60年代不断遭遇挫折,但这仍是一个尝试建构电视基础理论的时期。
前文总结的是运用西方文明论框架下的电视理论来研究日本广播学的兴衰过程,但多为东京区域内的电视研究活动。以京都和大阪为中心的关西地区的广播研究在当时也发挥了较大作用,其中最重要的研究者是加藤秀俊和梅棹忠夫。加藤秀俊于京都大学人文科学研究所工作期间便发表了多篇电视理论的文章,将电视的特点总结为“观赏的日常化”,并用实例证明了观赏节目已由特定行为转变为日常行为这一事实。梅棹忠夫在就读于大阪市立大学期间便撰写过较具影响力的电视研究文章,他将从事广播工作的人称为“放送人”,将广播产业视为信息产业的代表性事物,预言了继农业时代和工业时代后精神产业时代的到来。
支持关西地区广播研究的是关西民间广播局发行的期刊,如中部日本广播公司于1957年创刊的《CBC报告》、朝日广播公司于1959年创刊的《广播朝日》、读卖电视广播公司于1959年创刊的《YTV报告》等企业月刊,为众多年轻的研究者、知识分子提供了执笔或座谈的平台。特别是五十岚道子等《广播朝日》的编辑人员从中起到了很大作用,令梅棹及众多有才智的学者有机会充分讨论电视理论。这片关西地区广播研究的土壤最终孕育出了于1962年成立的日本民间广播联盟广播研究所。1964年的研究报告《无线信号费用理论》(『電波料の理論』)、论述电视时代的无线电广播的《无线电广播白皮书》(『ラジオ白書』)等是该研究所的部分研究成果,这些成果具有与NHK广播学研究室成果不同的、体现民间广播研究独特性的问题意识。
三、日本有关电视研究的探索
(一)回顾日本电视研究
如上所述,20世纪60年代的电视研究活动主要以研究人员和知识分子在各类期刊发表文章为主。1967年,《广播批评》(后更名为GALAC)创刊,志贺信夫在该刊上开始进行真正意义上的广播批评。可以说,20世纪50年代末至60年代是日本广播研究最活跃的时期,只因电视产业自身拥有着“光明的未来”。彼时电视是“新媒体”,因此研究电视就是研究大众传播,能预见信息社会的未来。
然而,进入20世纪70年代,广播研究曾陷入短暂沉寂。1973年的《新闻学评论》编辑了特辑“电视的20年电视研究的20年”,回顾了在此之前的广播研究。在卷首,藤竹晓收集整理了电视研究的资料,将研究人员及成果按制度、产业、编辑制作、报道和调查等版块分门别类,借此回顾了20年的历程。原本是“回顾电视研究”的行为,却成为广播研究的一个转折点。需要注意的是,该特辑用文字记录了相关课题研讨会的内容,冈部庆三曾在会上指出“既要脱离电视,也要脱离电视研究”,此时,就连一直热衷于“广播学”研究的冈部也主张远离电视研究。这一时期,广播期刊相继停刊,如《广播朝日》便于1975年停刊,在最后一期中梅棹忠夫感慨“《广播朝日》之死”。
主张脱离电视研究或电视理论的原因在于,进入20世纪70年代后,电视的规模迅速膨胀,研究者们无法掌握其整体性。电视产业持续发展,很难用统一的理论进行研究。另由于自20世纪60年代末起,受政治压力或取消播放等事件的影响,知识分子开始远离对电视的讨论。萩元晴彦、村木良彦、今野勉等人于1969年合著了《你,不过只存在于现在》(『お前はただの現在にすぎない』)以示抗议;1972年,有以“广播批评恳谈会”为名义出版的专著《广播的自由已不存在了吗?》(『放送の自由は死滅したか』)。即便如此,在20世纪70年代以后电视的飞速发展及“暗箱操作”的背景下,电视研究仍陷入了停滞。
事实上,支撑着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日本电视研究的东研所曾在70年代末至80年代出版了《地震预报与社会反应》(『地震予知と社会的反応』,19 7 9)、《区域性信息媒体的现状》(『地域的情報メディアの実態』,1981)、《灾害与人类行为》(『災害と人間行動』,1 9 8 2)、《电视:于当地播放的现状》(『テレビ·ローカル放送の実態』,1983)等专著,均由东京大学出版会出版。与其说是广播研究,这些成果更近似于通过信息搜集进行的灾害分析或区域研究。同一时期,还有《广播史五十年》(『放送五十年史』,1977)这种高质量的著作以及松田浩于1980—1981年撰写的《实录:战后广播史Ⅰ、Ⅱ》(『ドキュメント放送戦後史I·II』)刊行,从中可以看出,广播本身已进入了回顾历史的发展时期,广播研究需要一个新起点。
就这样,20世纪60年代人们希望实现的广播理论体系化的愿景遭遇了挫折。因此,七八十年代,比起专注于建构广播研究的理论体系,研究者更重视研究对象的多元化,并探索相应的方法论。他们在各自关心的领域里,从节目、产业、制度等方面分别开展研究。
(二)关注观者感受
此后,广播研究的内容不断丰富,对“家”这一时空综合体的重新关注为广播研究找到了新的路径。当彩色电视机的普及率接近峰值、电视机在生活中的陪伴已变得司空见惯时,电视该如何存在于日常生活中再次成为了问题。北村日出夫和中野收的研究较具开创性,他们将电视视为一种社会赋能,强调有必要对占据生活时间来观看电视这一行为以及作为“物”的电视本身进行研究。
在此方面,日本的电视研究受到了彼时在英国方兴未艾的“文化研究(Cultural Studies)”的很大影响。文化研究视域下的电视研究不同于大众传播视域下的相关研究,并非研究传播者与接受者的“单一线性关系”,而是重点关注由信息传播者产生的多层次的社会行为过程(编码,Encoding)以及接受者即观众(Audience)的主观能动性(解码,Decoding),以尝试脱离传统的电视研究,并探讨如下问题:因与制作者和观众有关而产生的电视节目在符号学中的“意义作用”是什么;电视这一媒体在日常运营中潜藏着哪些“权力作用”。
日本曾翻译过戴维·莫利(David Morley,1949—,英国)、洪美恩(Ien Ang,1954—,华裔)等人的文章以及约翰·费斯克(John Fiske,1939—2021,美国)的代表作《电视文化》(『テレビジョンカルチャー』),引入了从“受众的社会经验”解读“理论”的理念,译者以此为契机变身为研究者。较新的电视研究成果随即相继问世,如伊藤守与藤田真文合著的《电视复调音乐》(『テレビジョン·ポリフォニー』,1999)、小林直毅与毛利嘉孝合著的《如何看待电视》(『テレビはどう見られてきたのか』,2003)、小林直毅的《媒体文本之探险》(『メディアテクストの冒険』,2003)、藤田真文的《礼物,再次配送》(『ギフト,再配達』,2006)、伊藤守的《电视新闻社会学》(『テレビニュースの社会学』,2006)等,问题意识也聚焦于“从人们日常生活观看电视的行为中可以获得怎样的实际意义”,以解析节目内容与观众体验共同作用之下而形成的电视文本。
同一时期,从新的“符号学”角度研究电视的活动也应运而生,它有别于文化研究视域下的电视研究,而是借鉴了查尔斯·桑德斯·皮尔士(Charles Sanders Peirce,1839—1914,美国)和安伯托·艾柯(Umberto Eco,1932—2016,意大利)等人的符号学理论,以便深入研究电视节目的结构问题。比如,在日本符号学会编著的《解构电视》卷首,石田英敬撰写了综述性文章《何为电视符号学》;还有水岛久光与西兼志于2008年合著的《窗口还是镜子》(『窓あるいは鏡』)等作品。
如上所述,20世纪90年代之后的电视研究积极引入了国外理论,以使研究电视节目和观众的理论更加系统化。在重视电视文本的社会背景下,录像设备的普及为研究者保存节目、反复观看提供了很大帮助。2003年,期刊《思想》第956期再次组稿专刊“特辑:反思电视”,内容涵盖了电视时空、符号学、现实存在、观众群体等方面的新问题。这是继1958年后时隔45年的又一本专刊,是对20世纪90年代至21世纪初日本电视研究的一次详细检阅。
四、对日本广播史的考证
(一)回溯日本无线电广播史

迄今为止的广播研究基本上都是对“当时的广播”进行的研究。随着广播自身不断演进,广播研究也在更新方法论。自21世纪开始,广播研究开始对“广播史”进行验证。随着社会发展进入互联网时代,广播开始在历史维度被作为研究对象进行讨论。

自2000年前后,无线电广播史的研究逐渐兴盛。吉见俊哉的《“声音”的资本主义》(『「声」の資本主義』,1995)、黑田勇的《广播体操的诞生》(『ラジオ体操の誕生』,1999)、山口诚的《英语讲座的诞生》(『英語講座の誕生』,2001)、水越伸的《媒体的形成》(『メディアの生成』,1993)等著作对20世纪二三十年代日本和美国的无线电广播史重新进行了验证,特别是追问了日本无线电广播史与侵略战争行为之间的关系;竹山昭子的一系列研究成果,如《战争与广播》(『戦争と放送』,1994)、《史料记述的太平洋战争时期的广播》(『史料が語る太平洋戦争下の放送』,2005)、《太平洋战争时期的无线电广播》(『太平洋戦争下その時ラジオは』,2013)等著作也相继出版。此外,还有许多围绕日本天皇发布《停战诏书》而进行的无线电广播史研究,专著如竹山昭子的《玉音放送》(『玉音放送』,1989)、小森阳一的《日本天皇的玉音放送》(『天皇の玉音放送』,2003)、佐藤卓己的《八月十五日的“神话”》(『八月十五日の神話』,2005)等。特别是“玉音放送”作为日本广播史与战后史的节点,成为历史学的考证对象。近年,大森淳郎发表了题为《战争与广播》的连载论文,日本学界也对侵略战争时期日本广播协会于中国东北部地区、朝鲜、中国台湾地区、南亚地区等被侵略的区域从事的广播工作进行了史料分析,通过挖掘新材料验证日本无线电广播史中的负面内容。这类成果可参考贵志俊彦、川岛真、孙安石于2015年合著的《增补改订战争、无线电、记忆》(『増補改訂戦争·ラジオ·記憶』),书中有详细梳理。

在无线电广播史研究兴起之时,2009年,日本大众传播学会在其主办的期刊中组稿专栏“特辑:‘无线电广播的个性’再考”,小川博司撰文回顾历史,覆盖从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前日本广播协会的“单一频道无线电广播”到民办无线电台创立后的“多频道无线电广播”,再到“听众参与式交流”节目兴起的各个阶段。在文章中,小川还提及了无线电广播研究内容的现状,即“研究者对无线电广播的关注,目前仅限于对其初创期的历史或区域性广播等方面的研究,但关于听众较多的AM或FM广播的研究却寥寥无几”。21世纪开始蓬勃发展的无线电广播史研究更多集中于广播初创期,特别是战争期间在被日本侵略地区的相关活动,但对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的广播研究并不充分,因此有必要对相关历史进行梳理。

(二)回溯日本电视史

21世纪兴起了关于电视史的研究。2003年,日本大众传播学会在其主办的期刊《大众传播研究》第63期中组稿专栏“特辑:电视50年的光与影”,此后,相继出现了电视史研究的专著,如长谷正人、太田省一合著的《电视!全员集合》(『テレビだョ!全員集合』,2007)、佐藤卓己的《电视的教养》(『テレビ的教養』,2008)、有马哲夫的《电视就这样开始了》(『こうしてテレビは始まった』,2013)、饭田丰的《当电视曾为稀罕物时》(『テレビが見世物だったころ』,2016)、村上圣一的《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的日本广播制度》(『戦後日本の放送規制』,2016)、木下浩一的《跟着电视学习的时代》(『テレビから学んだ時代』,2021)等。

特别是2010年以后“电视档案研究”正式开始,这是电视史研究的一项新成果。在此背景下,电视台完善了节目管理及信息公开制度,如2010年NHK节目档案的试验性学术研究开始启动,让许多研究者有机会从初创期开始考证电视史。2009年,《大众传播研究》组稿专栏“特辑:围绕广播档案进行媒体研究的可能性”,丹羽美之撰文指出,完善档案管理将为今后的电视研究带来重大的变化。

此前,节目一旦播出后便无他用,电视台鲜有保存资料的意识,但若以史料的形式合理使用这些沉睡于电视台的节目,将会成为电视研究变革的契机。此后,研究人员与广播机构相互合作,电视档案研究蓬勃发展,形成了如NHK文研所编辑出版的《广播媒体研究》第8期专刊(2011)、早稻田大学新闻教育研究所与公益财团法人广播节目中心于2012年共同出版的《通过广播节目解读社会记忆》(『放送番組で読み解く社会的記憶』、丹羽美之的专著《NNN实录·编年史1970—2019》(『NNNドキュメント·クロニクル1970—2019』,2020)等成果。可以说,这是广播研究的新尝试,研究人员与广播从业者通过合作尝试向广播行业反馈信息。

已进入繁荣期的电视档案研究可分为两个方向。一是“节目类型史研究”,即考证电视播出的综艺节目、纪录片、新闻、广告、电视剧等发展历史。例如,石田佐惠子、小川博司合著的《智力问答文化的社会学》(『クイズ文化の社会学』,2003),NHK文研所编辑出版的《创作电视纪录片的人们》(『テレビ·ドキュメンタリーを創った人々』,2016),丹羽美之的《日本的电视纪录片》(『日本のテレビ·ドキュメンタリー』,2020),井上裕之的《新闻访谈节目的结构之综合研究》(『ニュースの談話構造の総合的研究』,2 0 2 1),高野光平、难波功士合著的《电视广告考古学》(『テレビ·コマーシャルの考古学』,2010),濑崎圭二的《电视剧与“战后文学”》(『テレビドラマと戦後文学』,2020)等。

另一个方向是“主题研究”,即借助电视节目讨论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的日本社会诸相。有关“战争”的如樱井均的《电视是如何刻画战争的》(『テレビは戦争をどう描いてきたか』,2005)、水岛久光的《如何继续讲述战争》(『戦争をいかに語り継ぐか』,2020)、米仓律的《“八月媒体”与战后日本》(『「八月ジャーナリズム」と戦後日本』,2021)等;有关“水俣病”的如小林直毅的《“水俣”言论与表象》(『「水俣」の言説と表象』,2007)等;有关“震灾”的如伊藤守的《电视是如何报道核泄漏事故的》(『テレビは原発事故をどう伝えたのか』,2012)、丹羽美之与藤田真文合著的《媒体震撼》(『メディアが震えた』,2013)、小林直毅的《核电站震灾的电视档案》(『原発震災のテレビアーカイブ』,2018)等。电视是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日本社会的一面镜子,通过对比过去的各种节目可以读取社会记忆。

然而,节目档案的公开还不够充分,目前只有NHK和一部分民营广播公司以仅限研究使用的方式公开其节目信息。纵观整个广播行业,这些信息不过是冰山一角,公众甚至很难准确获悉地方电视台档案保存的真实情况。如果进一步推进包括无线电广播在内的广义上的广播档案的管理与公开,今后的广播研究便可确立一套成熟的方法论用以阐释广播档案。

五、结语—今后的日本广播研究

基于前文,我尝试梳理了今后日本广播研究的两个方向。

一是有必要从广播文化的整体性角度系统论述无线电广播或电视是怎样的媒体。无论是无线电史还是电视史,研究成果与庞大的节目数量相比仍远远不够。无线电广播研究应跳出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前的历史维度,详细考察AM波段、FM波段、radiko(用手机、计算机免费收听的无线电广播服务)等方面的广播史;电视广播研究则要详细考证公共广播电视网、有线电视、卫星广播、数字广播、互联网同步播放等领域的历史。2025年将迎来日本广播开播100周年,如此具有社会影响力的大众传播究竟是怎样的,应从节目、观众、产业、制作、制度、节目创作人员等多个维度尽力挖掘并考证广播史。

二是充分研判在现代社会中充斥着的“类电视内容”(テレビ的なもの)。在如今繁荣的互联网时代,有人认为可以放弃电视了。的确,从观看形式来看,人们不再像过去那样在家中有固定的时间看电视,即便欣赏电视节目,观众也更乐于借助电视台的网络播放(TVer等),或观赏互联网的原创视频内容(如Netflix、YouTube等)。但每天在网上传播的诸多“类电视内容”,质量良莠不齐。比如,很多网上的新闻是将电视节目的内容“抄录”下来再通过各种网络平台进行传播的。在无线电广播中,如果有艺人透露参与电视节目的幕后情况,相关内容便会成为热点,其中的某一片段还会被制作成短视频上传至Twitter或Instagram上。即使不再实时收看电视,观众的智能手机中每天仍会不断出现大量的“类电视内容”。如今日本多媒体娱乐的主要载体仍为电视,但作用在逐渐消退,“类电视内容”则在加速涌现。今后,电视文化将与Netflix、YouTube等新平台文化共存,互联网时代“广播”的概念正在重构,包括无线电广播在内的广播研究的方法也应进一步明确。

最后,我想谈谈未来广播研究的课题。在此前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人们多次提及了“广播实践”与“广播研究”之间的脱节问题,即实践忽视研究,研究亦忽视实践。今后的广播研究,应通过建立学术团体等方式让两者有机会深入交流,共同探讨广播的过去、现在和未来。特别是处于后电视时代,更需要让互联网的视频平台(如Netflix、YouTube等)与各国研究者、节目制作者充分交换意见。正如我所在的广播研究室,其主要目标便是让研究与行业实践积极开展交流,并向海外传播研究成果,这或有助于看清广播研究新的未来。



文章来源: 《中国电视》,2025年第2期

网页编辑:朱维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