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
环球时报采访区研院中东研究所所长田文林教授
就叙利亚有关局势进行探讨分析

田文林接受《环球时报》采访
近日,环球时报直播间对中国人民大学区域国别研究院中东研究所所长田文林教授进行了采访。田文林教授在采访中就叙利亚有关局势进行探讨分析。以下为采访实录:
环球时报:田所长您好,8号当天,叙利亚当地的很多媒体都反馈,反对派的人员已经进入叙利亚的总统府。请问您看到这个消息的第一反应是什么?怎么看待这个消息呢?
田文林:我还是比较震惊的。因为从2011年叙利亚陷入内战以后,巴沙尔政府在被普遍认为会很快垮台的情况下,非常顽强的生存下来。尤其是2015年俄罗斯介入后,该政权不仅稳住阵脚,还实现了对大部分的国土的控制和有效治理。这次,叙利亚反对派武装从11月27号开始发动攻势,仅花费12天时间。过去十多年都支撑下来的巴沙尔政府在短短十天之内便迅速垮台,非常出乎意料。
叙利亚反对派选择这个时间节点,应该经过了精心策划。巴沙尔政府能够支撑下来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外部因素,从地区范围看,是以伊朗为代表的抵抗阵线。去年10月份巴以冲突爆发后,以伊朗为首的抵抗阵线受到以色列的强力军事打压。尤其是前段时间,黎巴嫩真主党遭到了以色列的全方位打击。他们先通过无人机,寻呼机爆炸,对讲机爆炸对真主党的骨干人员进行精准猎杀。之后,又对真主党的领导人进行定点清除,纳斯鲁拉等人几乎团灭。此后,以色列又对真主党的基础设施,包括弹药仓库和重要的通讯设施发动了长达两个月的打击,使得真主党元气大伤。换句话说,真主党给巴沙尔政府提供的外部助力正是最弱的时期。叙利亚反对派武装选择发动袭击的节点,正上巴沙尔政府从抵抗阵线,尤其是从真主党方面获得援助减少的时候。
叙利亚巴沙尔政府的另外一个外援是俄罗斯的支持,但俄罗斯现在在俄乌战场上陷入一种焦灼状态,也自顾不暇。此前,俄罗斯甚至把驻叙俄军调回国内参加俄乌战争,这就使得俄罗斯能提供的援助比较有限。外部支持的减弱,是导致包括政府军在内的巴沙尔领导的军事力量,难以对反对派武装构成威胁的很重要的内部原因。但从外部原因来看,其实也和叙利亚反政府武装力量的空前强大直接相关。
环球时报:您认为现在叙利亚局势未来的走向是什么样的?目前叙利亚又在什么样的阶段呢?
田文林:我认为叙利亚局势正处于一个几十年不遇的十字路口。因为叙利亚的民族教派构成非常复杂,之前统治叙利亚的阿拉维派在叙利亚的人口比重大概只占12%。叙利亚国内还有大量信仰基督教和伊斯兰教逊尼派的群体,而逊尼派群体内部的民族构成也非常复杂。
随着叙利亚中央政府的垮台,叙利亚很有可能出现一个类似于利比亚的不同部族和教派相互征战的状态。尤其要指出的是,因为叙利亚内战从一开始就受到外部力量的干预。某种意义上它是一场代理人战争,所以我们可以看到,这些外部力量针对叙利亚有不同的利益诉求。随着巴沙尔政府的垮台,不同代理人之间也会从总体保持合作转向全面对抗,由此,会把叙利亚带向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未来。我觉得对于叙利亚民众,中东地区,或者世界上所有热爱和平的民众来说,叙利亚出现这个状况应该是一个坏消息。
环球时报:那您认为叙利亚反政府武装为什么能在战场上进展如此迅速呢?
田文林:叙利亚反政府武装的战斗力能够迅速提升,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受到外部力量的支持。首先,这次反政府武装拥有此前所没有的大量重装武器,包括先进的无人机。第二,他们的技战术水平也有质的提升,包括采取摩托化小部队,把袭扰和认知战有机结合的方式,以及相互间的协同战术。反政府武装力量得到巨大提升,很有可能是得到了土耳其的支持。土耳其的总统埃尔多安在12月6号就表示,他希望叙利亚反政府武装继续向前推进。因为随着叙利亚现政权的垮台,土耳其在叙利亚北部和西北部地区设立的安全区可以得到进一步的巩固和扩大。换句话说,土耳其借叙利亚的政权更替之际得以在叙利亚开疆拓土,是其乐意参与这场战争的一个很重要的原因。
另外,叙利亚反政府武装力量的增强,也和乌克兰方面的支持相关。其实中东的冲突和俄乌冲突,表面上看是两个不同的地区冲突。但这两个地区的战场有一个共同特点,就是俄罗斯既在乌克兰发动一场战争,同时又在叙利亚有非常重要的利益。此时,乌克兰及其背后的西方盟友如果能够通过武装叙利亚的反政府武装,使其在叙利亚能对俄罗斯构成一定的袭扰,就能分散俄罗斯在俄乌战场的兵力部署,对乌克兰无疑是有利的,而对俄罗斯是不利的。从这个角来看,乌克兰及其西方盟友也是壮大叙利亚反政府武装的非常重要的外部因素。
此外,以色列也在这个过程中发挥了重要作用。以色列在中东最主要的对手是伊朗的抵抗阵线。现在,以色列已经在很大程度上摧毁了哈马斯,但还有一个重大威胁就是黎巴嫩真主党。以色列如果想切断真主党和伊朗的后勤通道联系,就需要对叙利亚这个关键节点进行打击。如果巴沙尔政府垮台,真主党从伊朗获取武器和物资援助的中间通道就会中断。这对于真主党绝对是个坏消息,而对以色列绝对是个好消息。在这个背景下,以色列针对叙利亚采取了一系列行动,实际上也为叙利亚反对派武装提供了助攻。因此,这些外部力量的介入就使得叙利亚反对派武装如有神助,使其在针对叙利亚政府军的作战中不断取得胜利。
环球时报:为什么俄罗斯在这次没能帮助叙利亚阻止局势恶化呢?您认为各方的态度会随着局势变化而变化吗?
田文林:俄罗斯在叙利亚存在非常重要的利益,包括一个空天基地,以及在塔尔图斯的军港,这个是俄罗斯在地中海乃至在世界上为数不多的重要海外军事基地和港口城市。现在也可以看到俄罗斯对叙利亚政局高度关注。2015年,俄罗斯对叙利亚的直接军事介入,使当时处境非常危险的巴沙尔政府最终转危为安。但是和九年前相比,现在最大的变化,就是俄罗斯深陷俄乌战场的泥潭。据外媒报道,俄罗斯在俄乌战场已经阵亡了60万人。如果该数字属实的话,实际上俄罗斯本身也面临兵源不足的问题。这时,当叙利亚的危机重新升级时,俄罗斯就面临一个选择的问题。
实际上这次叙利亚危机爆发以后,俄罗斯的空天部队也通过空袭的方式对叙利亚反政府武装进行了打击。但面对现在采取了游击化的小股部队以及无人机作战的叙利亚反政府武装,没有地面部队介入,仅靠空军来遏制反对派武装的效果很有限。因此严格来说,俄罗斯并不是没有介入,但是它的介入力度因受到俄乌战场的制约而比较有限,所以没有能起到让巴沙尔政府起死回生的作用。
环球时报:您认为伊朗对于当下局势会如何应对,以及叙利亚当下局势又会如何反过来影响伊朗呢?
田文林:叙利亚对于伊朗的重要性是不言而喻的。首先,它是伊朗构筑的什叶派新月地带中最重要的地区盟友。同时,叙利亚还是伊朗和真主党联系的重要中介。叙利亚政府垮台,意味着伊朗的地区影响力受到了极大的损害,抵抗阵线甚至面临着瓦解的风险。这对于伊朗应该是一个非常巨大的损失。现在的形势发展瞬息万变,所以我想,伊朗也会根据事态的演进,包括自身的意志和能力,做出相应的反应。
环球时报:据法新社报道,白宫表示美国总统拜登正在关注叙利亚发生的特殊事件。美国当选总统特朗普也表示,美国不应卷入叙利亚的冲突。在叙利亚发起本轮攻击的武装组织前身也曾被美国列为恐怖组织。您认为这次巨变背后有没有美国的力量在起作用?如果有的话,他又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呢?
田文林:美国的作用应该是有,但不像前面那些势力那么重要。首先,美国一直想摧毁巴沙尔政府。前两年当叙利亚内战已经停歇,叙利亚国内开始经济重建的时候,美国专门通过了凯撒法案,内容是它会制裁任何和叙利亚进行经济联系的外国企业和相关主体。正是凯撒法案极大地妨碍了叙利亚的经济重建进程,使叙利亚的经济处于崩溃的边缘。而经济上的崩溃又使叙利亚政府军在和反政府武装作战时,士气与物资装备受到了很大影响。从这个意义上说,其实美国从一开始就参与到了推翻巴沙尔政权的进程中。具体到现在,因为美国在叙利亚的主要代理人是叙利亚的库尔德武装,当前形势的发展上,巴沙尔政权倒台了,对于美国打击他的死敌伊朗以及以伊朗为首的抵抗阵线来说,也有所得。
另一方面,随着形势的发展,库尔德武装很有可能和土耳其迎头相撞。因为土耳其坚决主张打击叙利亚境内的库尔德武装,因此美国要担心如何处理同土耳其的关系。此外,叙利亚"沙姆解放组织"的前身和基地组织联系比较密切。这种带有极端主义倾向的反政府武装在叙利亚发展壮大,很有可能使得叙利亚未来成为极端主义和恐怖主义活动的温床。这对美国维护自身利益,或对美国的人员和财产安全都不是好消息。所以从这个角度来看,美国对叙利亚现在的局面总体上是认可的,但是心态也会比较复杂。
环球时报:还想请问一下您对未来叙利亚局势的看法,未来有哪些方面是需要重点关注的呢?
田文林:第一是叙利亚急剧的政治转型未来会向哪个方向发展。巴沙尔政府是一个世俗的阿拉伯民族主义政府,未来如果主导叙利亚的力量是一个类似"沙姆解放组织"的有极端主义倾向的组织,叙利亚可能会朝着极端化的方向发展,这可能对于地区相关各方都会形成一定冲击。
第二,因为叙利亚的各种武装组织同时并存,随着巴沙尔政府的倒台,这些武装力量之间的合作关系可能会变成对抗关系,这就使得叙利亚未来很有可能会出现军阀割据的状态。叙利亚本身可能会碎片化,甚至可能会被不同的国家蚕食瓜分。这也就意味着未来可能不再存在一个统一的,传统意义上的叙利亚国家,而是会变成若干个更小的、由外部力量主导的小国,甚至会直接并入其他国家。这无疑是中东地缘政治版图的重组和重塑。
环球时报:好的,感谢田所长为我们带来专业的解读,再次感谢您
田文林: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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