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人民大学区域国别研究院研究员、国际关系学院副教授
国际移民研究长期以来存在“接收国偏见”，即主要关注移民在接收国的融入问题，而忽视了移民与母国的互动关系。然而，随着全球移民数量的持续增加，移民对母国的影响变得越来越重要。20世纪末以来，社会科学研究发生了“跨国主义转向”，许多学者开始从国家层面的研究转向更加强调人与社会的跨国界联系，试图更全面地理解全球范围内复杂的互动和依赖关系。这一点在移民研究领域体现得尤为明显。跨国主义理论主张弱化以民族主义为核心的社会分析框架，强调跨国社会实践的跨越国界特征。所以，移民研究领域的跨国主义视角，着重关注了移民保持与母国持续不断的联系，这种跨国联系使移民在接收国和母国之间产生了不基于任何单一国家的身份认同和社会关系。跨国主义转向后的移民研究强调不应仅以国界为限制研究移民在接收国或母国的行为，而应着眼于对移民创造出的“跨国社会领域”的研究。这个社会领域将移民的母国、接收国，以及其他跨国网络联系起来。这个跨国空间不同于民族国家意义上的特定疆域，它包括了两个或更多的地方，使得这个空间具有了超越简单地域的社会意义。在此空间中，移民不再与单一国家进行绑定，而是通过与两个国家的“双重联系”获得赋权，从而完成对母国国内施加影响的过程。
具体而言，国际移民通过双向赋权影响母国：一方面，移民在接收国经历“再社会化”后，通过社会性汇款影响母国；另一方面，母国对移民的“英雄化”和“他者化”行为也客观上赋予了移民影响母国的权力和途径。
移民在接收国的生活经历，使他们进行“再社会化”，即移民将接收国的新观念和行为模式内化，后通过社会性汇款对母国产生影响。这种影响不仅限于经济，还包括观念、行为、身份和社会资本的回流。移民在国外陌生环境中的生活经历某种程度上是对其身体和心理的重塑过程，这一过程的塑造强度不亚于幼年时期的社会化过程。这些新信息的吸收和内化，一方面源自移民基于自身经历的需求，另一方面也源自接收国对移民的客观要求。在这个过程中，移民将不可避免地经历从生活方式到文化和政治观念的转变，并将这些新的观念和经历进行内化，同时与母国进行比较。移民在接收国进行“再社会化”后所习得的新技能、行为模式和价值观，并不仅仅会停留在其与接收国互动时，而是会外溢到移民与母国的互动过程中，从而对母国产生影响。这种影响通过移民的“社会性汇款”得以实现，即移民对母国产生的深刻社会和文化影响，包括观念、行为、身份和社会资本等从接收国向母国的回流。移民与母国及母国成员之间持续存在的紧密联系，即移民的跨国主义倾向，为移民对母国产生影响提供了畅通渠道。
同时，来自母国的赋权通过将移民进行“英雄化”和“他者化”实现，这两种方式为移民提供了影响母国的权力和渠道。对于大部分移民母国而言，海外移民在促进国家经济增长、创造就业机会、促进社会进步等方面做出了重要贡献，这些国家倾向于通过“英雄化”移民实现赋权。英雄的本质在于对非英雄群体的影响力和引领力，“英雄化”过程本质上成为多数群体对少数群体或个体的赋权过程，即英雄在与非英雄的对比中，被推崇和模仿的过程中出现，非英雄群体赋予了英雄影响和引领自己的权力。这种影响既体现在经济社会领域，也体现在政治领域。以菲律宾为例，该国将海外劳工“英雄化”，并通过各种方式表彰他们的贡献。此外，部分移民母国对移民进行“他者化”构建，也在客观上为移民提供了影响母国的渠道。通过“他者化”的方式为移民进行赋权的行为体现为两种形态，一种是对特定具有一定影响力的移民个体进行的他者的塑造，另一种则是有意识地对移民进行的武器化的利用。移民母国主动地对部分移民和难民进行“他者化”，从而将其作为武器服务于本国政治，也是移民母国为移民进行赋权的进一步的体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