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传统区域国别研究不自觉地承载了欧美殖民化思维,构建中心—边缘的依附性国际体系。中国日益走进世界舞台中心,不能靠近代的拿来主义去经营世界。新时代区域国别研究,应有别于西方区域国别研究潜藏的基督教思维、殖民主义心态、帝国主义使命。通过主场区域国别研究见自己、见世界、见未来,从而深度去殖民化,打造互联互通的全球伙伴网络,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推动构建区域国别研究的自主知识体系。
区研院高级研究员王义桅教授日前于《天府新论》撰文,提出 “主场区域国别研究”,论述在新时代下区域国别研究的应有的世界观、方法论,并构建在人类命运共同体的整体世界观基础上的区域国别自主知识体系。
以主场区域国别研究为理念,新时代区域国别研究的世界观与方法论要实现三个超越。
基督教一神论深嵌区域国别研究中,呈现出同质性、排他性的表达,比如教皇子午线。教皇子午线是1493年5月在罗马教皇亚历山大六世仲裁下, 西班牙和葡萄牙瓜分殖民地的分界线。规定在亚速尔群岛和佛得角群岛以西100里格的子午线为分界线,并把该线以西的一切土地划归西班牙,以东的一切土地划归葡萄牙。
1494年,西葡两国又缔结《托德西拉斯条约》,把这条线向西移动270里格。当时西班牙人认为自己在这个条约中占了便宜,相信到印度去的航路是在西方。但实际上这条分界线使得葡萄牙人取得了绕道非洲去印度的航路上的所有据点。
世界是一个整体,却被人为分割成东西半球。区域与国别研究中的人类学、风俗论,带有明显的基督教色彩。现代国际关系是在三十年战争(1618—1648)——新教战胜天主教、确立主权国家体系后开创的,即威斯特伐利亚体系。国际关系后来不太谈其基督教背景,是因为它成为基督教文明扩张的产物,没有遇到宗教对手,只是在基督教世界内部的权力转移,演绎战争与和平,以至于印度驻新中国第一任大使潘尼迦说 “在亚洲人看来,一战就是欧洲内战”。冷战结束后,美国学者亨廷顿提出 “文明冲突论”,就是担心儒家文明、伊斯兰文明复兴带给基督教文明的威胁。西方的区域国别研究充满了基督教二元对立思维和改造(皈依)世界冲动。
罗马帝国称地中海为“我们的海”(Mare Nostrum)。只是到了18世纪,人们才将其称为 “地中海”。这个名称来源于陆地文明,尤其是与其他大陆相连的陆地文明。那时,地中海被人们视为处于非洲、亚洲等 “大陆之间的海洋”。这塑造了布罗代尔年鉴学派的底层逻辑,更不用说非洲用圆规/直尺画出的边界,取的地名、国名了。近东、中东、远东的说法更赤裸裸将西方中心论包装为区域国别研究,如萨义德的“东方主义”(Orentalism)。
区域研究最早可以追溯到19世纪英国、法国、荷兰等国殖民扩张时期。为了巩固对殖民地的统治,更好地控制殖民地国家和地区的原住民,英、法等欧洲列强成立了专门的研究机构,成为区域研究的前身。
现代区域研究发源地是美国。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的美国向全球扩张,控制海外领地,扩充其管理职能,掌握海外占领地的语言、当地知识,成为其迫在眉睫的需求。1942年,美国设立了陆军专门化培训机构所属的外国地区和语言学习课程。当时的区域或地区研究英文译为Area Studies。为去殖民化,今天中国的 “区域国别学” 在教育部发的相关文件中译为Country and Region Studies。
非洲研究是我国区域国别研究的重要组成部分。西方国家的非洲研究最能体现西方的种族主义色彩。20世纪英国、非洲和美国这“三地四方”(英国、非洲大陆、美国黑人和美国白人)的非洲研究的兴起,分别与建立殖民统治、实现非殖民化和冷战国家利益等战略需求密切相关,且在一定时期内得到了政府资金的大力支持。在抓住了各自的发展契机后,“三地四方” 的非洲研究在兴起过程中事实上建立起了专业化却又种族化的非洲知识生产主体、带有较强倾向性的非洲知识生产内容和风格迥异的非洲知识生产方法原则。
人类命运共同体史观既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又倡导整体史观、大历史观和共同体史观。人类命运共同体引领的区域国别研究, 要实现三合一:
区域国别研究既要综合人类学、社会学、政治学、地理学、历史学、宗教学等学科的术,更应树立天下大同的人间正道,不能沉迷于 “分” 的逻辑,造成研究的异化。
区域国别研究既要用显微镜观察局部,又要用望远镜观测整体。毛泽东同志指出:“我们的眼力不够,应该借助于望远镜和显微镜。马克思主义的方法就是政治上军事上的望远镜和显微镜。”
西方中心论的区域国别研究总抱着治理对方的意图,高高在上、自以为是,不自觉流露出基督教思维与种族主义色彩。主场区域国别研究倡导治理与自在的合一。治理的前提是尊重国情和主权、区域特色的情形下共商共治,牢记“为谁治理” 的根本;自在是以彰显区域国别的自主性为前提,不干涉内政, 而秉承命运与共的观念, 构建区域与国别的命运共同体。
为此倡导古今中外、东西南北之集成,以世界历史地理学、世界历史政治学、人类风俗学、世界政治学,构建自主的区域国别研究知识体系。当今世界正处于百年未有之大变局。真正的世界历史来临,真正的区域国别研究确立非一神论世界观、非二元对立方法论:去殖民化、去霸权(中心)化,以及主场区域,研究独立自主国家、互联互通体系。区域与国别是人类命运共同体的全球化、分众化表达。
三、 构建区域国别研究的自主知识体系
随着中国特色大国外交如火如荼地展开,构建区域国别研究自主知识体系日益必要。
西方“分”的哲学笃信地缘政治,将区域学分成不同帝国主义、霸权主义势力范围。虽然也有许多西方学者反思,但难以摈弃西方中心论情结。主场区域国别研究倡导构建全球互联互通伙伴网络,树立同球共济的命运共同体思维的新区域观。
在拉美曾存在五个圭亚那,先后被不同欧洲国家殖民——类似的情形在印度洋的塞舌尔、毛里求斯等国比比皆是。现在的圭亚那合作共和国(Cooperative Republic of Guyana),铭言是 “一个民族,一个国家,一个命运” (one people,one nation,one destiny.)。圭亚那自称是“6个民族国家”,这6个民族是印度人、非洲人、印第安人、华人、欧洲人和混血种人。法属圭亚那是法国领土的一部分,由法国中央政府直接管辖,名义上不可称之为殖民地,因此它也是欧洲联盟的一部分,它与巴西及苏里南的边界是欧洲联盟极西的边界。与法国本土相同,法属圭亚那的货币是欧元,主要居民为克里奥尔人,占总人口的43%左右。看来,法国通过欧盟把它的殖民地给合法化了。
主场区域国别研究的国别,不是西方的nation-state,而应实现country-nation-sate的三位一体。1944年美国的中国纪录片说“China was a country,not yet a nation”,这当然是以西式国家观剪裁中国。中国是地理中国、政治中国、国民国家的三位一体。中国式现代化也体现了这三方面意涵,如图1所示。

中国不仅提出了国家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现代化,提出了中国式现代化的五大特征,为人类美好的现代化明确了方向,而且提出新质生产力的概念,也从时间维度——中国人民过上更美好生活(国民国家)、空间维度——把现代化写在中华大地上(地理中国)、自身维度——国家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现代化、新质生产力(政治中国),丰富并引领了人类现代化观。
近年来,白俄罗斯国立大学、乌兹别克斯坦国立大学都从原来西方的national university改为state university,可以说代表了一种自主知识体系的觉醒,正如 “全球南方” 概念的盛行。
见山就是山, 见水就是水——知其然:风俗论/国情论。对于西方传教士和殖民者编撰的区域国别手册,包括《剑桥世界史》,要拨乱反正,去殖民化,还原其真面目。为此,联合考古、神话数字化、教科书、史书等编撰工作在 “人类命运共同体史” 丛书下有序推进,类似编撰人类命运共同体的地方志。
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知其所以然:透视背后的逻辑,避免西式区域国别研究的思维依赖、路径依赖、体系依赖,以主场区域国别研究推动世界各国走出自主现代化道路。在此基础上,构建自主的现代化知识体系,以人类命运共同体史重述人类现代化史,重塑全球政治生态体系。
见山还是山,见水还是水——从特殊到普遍:主场区域国别研究是历史学、现代化之学、未来学的有机统一。以打造区域国别研究自主知识体系为契机,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知识谱系和学术体系,走出近代、告别西方中心论,真正还原世界多样性,迎来人类知识、学术变革新时代。
我们可以以新时代的欧洲研究说明主场区域国别研究的旨趣。
近代以来,中国的欧洲研究是单向度的,受欧洲的欧洲研究影响大,通过与欧洲学术机构、学者交往研究欧洲。新中国成立后,中国的欧洲研究 “研究的是欧洲,想的是中国”(陈乐民语),欧洲观是中国观的折射;改革开放后,中国的欧洲研究深受先进、一体化等观念影响,以欧盟代表欧洲,折射出鸦片战争以来的线性进化论。究其根源,这是中国中心的欧洲研究,我们还在以“欧洲的世界”范式思考“世界的欧洲”。
欧洲研究存在“西学东渐”问题最凸显的范式问题,长期未走出鸦片战争以来仰视西方的传统。五四情结又使忧国忧民的知识分子的世界观,尤其是西方观,成为其中国观的折射——总在为中国捏把汗,故此较容易看西方之长、警惕自己之短,甚至将中国人的谦虚、为人低调与学问联系在一起,批评其研究对象,似乎在否定自己的学术价值、人生追求,未能跳出凡尘看世界。
1. 中国中心
受欧洲的欧洲研究影响大,不是横向看世界的欧洲研究,缺乏比较,单向度思维。
欧盟还是欧洲?欧盟成功了,但欧洲失败了。欧洲一体化是可逆的。欧洲多元社会失败,使得欧洲一体化无法实现让·莫内感慨的“假如重新开始,欧洲一体化应从文化着手”。不能简单引欧盟领导人观点为证。
总之,天然把欧洲作为合作伙伴对待,因为没有地缘、历史与利害冲突,这种先入为主的研究,尚未平视欧洲,不能客观、辩证地看待欧洲。支持欧洲一体化,但假如欧洲人反对一体化——疑欧主义上升,我们岂不是站在欧洲人民的对立面?只能说,我们赞赏欧洲人的选择,包括其一体化成就,但是尊重其选择——如欧洲人选择反欧洲一体化,我们也予以尊重。
随着太空、深海、极地、互联网等全球公域的扩张,中欧成为欧亚大陆互联互通的邻居。研究欧洲必须转换时空范式,实现历史—现实—未来的三位一体,并区分三种视角。(1)地区的视角:欧盟。欧洲文明从横向扩张到纵向内秀,继续罗马帝国与殖民扩张,背后如何体现 “普世价值” ?(2)世界的视角:欧洲是全球化的开拓者和反叛者,如何通过地区一体化推动全球化?(3)人类的视角:欧盟是世界多样性的尝试,本身不能代表世界未来。
超越欧洲的欧洲研究、中国的欧洲研究,进行世界欧洲研究之比较。
欧洲研究的欧洲中心主义、中国中心主义都有片面性,必须确立欧洲研究的全球范式。
以前的欧洲研究,无形中将自身置于不平等地位,需要对等分析,改变“东学西渐”或“西学东渐” 的非对称性、非平等性,确立平视世界观,实现“东西互鉴”乃至“文明互鉴、无问西东”。
实现历史—现实—未来的三位一体。
从地区的视角看,欧盟的成立具有天主教统一欧洲的冲动,欧盟的扩张和 “全球欧洲” 口号又有普世主义的情怀。欧洲文明从横向扩张到纵向内秀,继续罗马帝国与殖民扩张,常常充满血雨腥风。今天的乌克兰危机就是例证。
从世界的视角看,欧洲是全球化的开拓者和反叛者,通过地区一体化推动全球化,如今遭遇逆全球化挑战,出现逆一体化现象。从人类的视角看,欧盟是世界多样性的尝试,本身不能代表世界未来。世界正告别线性进化论。欧盟是区域一体化的有益探索,并非世界区域一体化的样板,更不是唯一的未来。
区域国别研究的目的不只是认识世界,也是认识自己的过程;不只是认识存在,也是认识未来的过程,具有三重境界:见自己,见世界,见未来。
见自己:“我们在,故我在”(I am because we are)。从中国的中国到亚洲的中国、世界的中国。区域国别研究帮助我们更好地理解中国——可能只有中国实现了country-state-nation三位一体,汉学、中国学、东方学的合而为一,从而更好地理解中国式现代化。中国式现代化不只是从中国到中国,更要放在中西现代化比较视野下,重塑人类现代化史,从而更好认清现代化不是去传统文化,反而是对传统文化的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从而更好认识中华文化滋养了现代化而非阻碍了现代化。
见世界:共建 “一带一路” 倡议助推发展中国家现代化的进程,促进跨大洲协力合作进入新时代,正在打破资本无序扩张导致的旧全球化格局,构建 “以天下观天下” 的人类命运共同体新世界。主场区域国别研究服务于主场全球化、主场现代化研究,避免了西方区域国别研究的异化。现代化的目标是实现人的自由而全面的发展,主场区域国别研究也是推动区域国别自由而全面的发展,服务于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
见未来:主场区域国别研究不是沉浸在猎奇式的考古、考据学层面,而是始终怀着“以人民为中心、以人类为情怀”的大格局,构建主场外交叙事。区域国别研究不能见区见国而不见人。区域国别学根本上是人学。人不仅活在当下,活在历史,还活在未来。从主场区域国别研究到成立全球领导力学院,从编撰主场区域国别研究地方志到人类命运共同体史,我们在打造共享未来学。
总之,对于原来的西方式区域国别研究,不能简单采用拿来主义,要去伪存真、去粗取精,构建自主的区域国别研究知识体系。主场区域国别研究必须以人类命运共同体思想理念为指引,以建设持久和平、普遍安全、共同繁荣、开放包容、清洁美丽的世界为努力目标,以推动共商共建共享的全球治理为实现路径,以践行全人类共同价值为普遍遵循,以推动构建新型国际关系为基本支撑,以落实全球发展倡议、全球安全倡议、全球文明倡议为战略引领,以高质量共建“一带一路”为实践平台,推动各国携手应对挑战、实现共同繁荣,推动世界走向和平、安全、繁荣、进步的光明前景。
网页编辑:朱维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