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大美研简报·第44期｜美国的美国研究：兴起、转向及启示

2025-01-03

作者

张磊

中国人民大学外国语学院讲师

美国的美国研究：兴起、转向及启示

目前，中国学界的美国研究主要集中在国际关系领域，以中美关系中的政治经济热点问题为研究对象。不同于这一外部性的研究视角，美国的美国研究则是围绕着“美国如何认识其自身”这一核心问题展开。

美国研究在美国的兴起与其帝国主义和世界霸权密不可分。早期的美国研究旨在通过研究美国的经典文学著作，阐述美国独特的历史经验，从而论证美国“例外论”和美国的优越性。19世纪末期，美国从一个由北美洲东岸的13个殖民地组建的合众国逐渐发展为了统御菲律宾、夏威夷和中美洲等地区的跨太平洋帝国，美国本土学者开始在本国的历史经验中寻找政治和文化坐标，从而摆脱欧陆的影响。进入20世纪，美国学者逐渐重视对美国思想史和文化史的系统性梳理，着意打造美国的“国学”。这一时期的美国研究学者大多是美国文学评论家、文化史与思想史家，他们通过梳理和分析美国的文学、艺术以及流行文化，发掘能够代表美国国家特征的文化符号，提炼出了美国的民族性格、精神气质、国家意识与思想传统。

自20世纪60年代以来，受社会运动、批判理论和跨国思潮的影响，美国研究转向批判美国的霸权地位及其与世界的关系。随着民权运动、反战运动、反文化运动、少数族裔运动和女权主义运动在美国展开，过往的美国研究被批判为协助美国谋求世界霸权、为美国“例外论”背书的研究。新的理论思潮也冲击了美国研究，伯明翰学派、法兰克福学派以及葛兰西、拉康、福柯、德里达等学者的理论都推动了美国研究的批判转向，种族批判理论（critical race theory）、女权主义、西方马克思主义、解构主义、后殖民主义成为20世纪70年代到21世纪初美国研究的理论关键词；亚文化研究、种族与族裔研究、性别研究、生态研究、第三世界研究等成为美国研究的热点；奴隶制、移民、印第安人的种族灭绝、殖民主义、帝国主义等问题成为美国研究的核心议题；族裔、性别和阶层等关涉权力关系和社会结构的议题变成了美国研究的主流。

美国研究在批判转向的同时，也进一步开展了跨学科的学术实践。经过几十年的发展，美国研究涉及的研究方法从最初文学、史学领域拓展到了社会学、人类学、政治学等领域，研究对象和主题也由解读文学文本向社会结构、政治体制、历史脉络和经济政策的制度性批判转换，特别是人类学的人种志（ethnography）和社会学的社会结构分析也被引入到美国研究当中。

冷战结束后，全球化进程加快，美国研究的视野也开始向全球拓展。20世纪90年代初兴起的“美洲半球研究”（Hemispheric Studies）强调美国之外的美洲，特别是拉丁美洲文学和文化的重要性及其同美国帝国主义间的张力，进而质疑以盎格鲁-撒克逊为中心的美国文学律典。所谓的“亚美利加”（America）不再是美国的国家专属，而是包括了加勒比海、拉丁美洲与加拿大在内的整个美洲。在“美洲半球研究”的影响下，美国研究以国家为主体的研究视角开始向以关系为主体的研究视角转移。这种以关系为中心的研究视角不仅拓展了研究对象的地理范畴，而且带有强烈解构主义倾向，意在从美国的内部差异性和美国与世界的关系出发重新认识和定义美国。2001年的“9·11”恐怖袭击事件进一步推进了美国研究的跨国转向，催生了将“自由”与恐怖主义对立的话语，以及深受后殖民理论影响的美国人文学界对此的强烈批判。当然，跨国美国研究也不限于对帝国君临东方的话语和政策的批判，而同样关注更为普遍的移民、资本、文化和思想的跨国流动。

马克思主义的文化批判理论，尤其是西方马克思主义的历史唯物主义分析和批判，对美国研究的演化也产生了重要影响。马克思主义至少在四个层面上对美国研究产生了深刻影响：商品化/物化、意识形态、文化与阶层关系、文化的物质生产和消费。马克思主义的批判立场和研究方法对美国研究最为重要的影响，是为深入分析美国资本主义制度下的种族和阶层问题提供了理论资源。

总而言之，美国的美国研究源于文史研究，深受20世纪60年代以来美国社会运动与文化理论的影响，又根植于马克思主义的激进传统，是一门理解和批判美国及其与世界关系的跨学科研究。在近百年的发展历程中，其研究主题发生了根本转变，由论证美国的例外论和优越性逐渐演变为批判性地考察和理解美国及其世界霸权。美国研究在美国的发展历程也恰恰表明，国别和区域研究不仅仅是针对一国的信息收集、综述或是政治评述，更应该是深入了解对象国如何看待自己、如何定位自身与世界的关系的内部性研究。

编者注：本期简报摘编自《区域国别学刊》2024年第5期，第76-91页。

网页编辑：朱维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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