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
中国人民大学美国研究中心副主任、教授
2024年大选与美国政治的未来走向
2024年是全世界范围内的“大选年”,其中以美国大选最受关注。与以往历次选举从不确定性逐渐演进为确定性的一般趋势显著不同,2024年大选的选情发展似乎持续伴随着各类不确定性,甚至呈现出某种意义上的戏剧性。
相比而言,2024年选举的结构与趋势并不利好于民主党。第一,2024年大选是新一轮重新分配选举人团票后的首次大选,重新分配情况略有利于共和党。共和党主导的各州逐渐获得了更大权重,六个选举人团票增长州中的四州为共和党州;七个选举人团票减少州中仅有两州为共和党。第二,2024年大选的选民结构空前族裔多元化,但却并未对民主党有利。拉美裔、非洲裔及亚裔在共和党选民中的占比微幅上升至35%、12%及35%;而三者在民主党选民中的比例却均有所下降。第三,两党总统候选人各具特殊性,特朗普对本党控制力更强。特朗普从宣布参选到第三度代表共和党角逐总统,全过程验证了其对共和党的绝对控制力,而哈里斯的政党代表性与党内认可度均未被充分验证。第四,内政外交等关键政策议题塑造着本次大选,民主党压力更大。经济与通胀、移民与边境管控、堕胎权以及外部冲突被认为是对选情影响最大的议题,而作为在任者一方的民主党人总体上背负着“在任者包袱”或“在任者劣势”。
就选举结果本身而言,特朗普在各州及其选举人团意义上可谓大胜。在全部包揽7个摇摆州的同时,特朗普还在全美范围内实现了支持比例增长的所谓“红移”(red shift)效果。首先,2024年大选是继2016年大选之后又一次美国民众不满的集中宣泄。在过去拜登执政的四年当中,经济与通胀、移民与边境管控以及应对外部冲突等方面的政策持续引发着国内不满。与选前预期一致甚至更严重的是,巴以冲突直接拖累了民主党在某些摇摆州的选情。其次,特朗普以“准在任者”之姿继续推进反建制及民粹主义议程,继续利用或迎合不满情绪。这背后的逻辑一方面是民众对民主党一味强调身份政治却不切实回应中下层现实诉求的厌恶;另一方面是在不满民主党的群体中,更多人转而开始接受特朗普具有一定民粹主义色彩的经济理念及其政策。再次,哈里斯临阵接棒无法扭转民主党在选举中的不利局面。哈里斯事实上对作为“在任者劣势”重要部分的移民与边境管控议题负有责任;哈里斯在某些关键议题上匆忙对以往立场做出了调整乃至改变反而招致了关于其政策空洞且摇摆不定的批评;哈里斯在竞选期间反复向选民抛出“不让特朗普回来”的关键信息,但无法彻底改变对其自身的质疑;哈里斯提出的所谓“机会经济”(opportunity economy)等一系列主张并不具有系统性、加重了“临时抱佛脚”的意味;奥巴马等人要求非洲裔选民因肤色而支持哈里斯、加剧了非洲裔等群体的更大反感;堕胎权议题并未成功提振哈里斯的选情。
2024年大选中的一系列发展态势为评估美国政治走向提供了支撑点。第一,2024年大选中特朗普再次当选的结果初步标志着美国政治正在进入保守派主导的新周期。共和党不但在未来四年将继续所谓“特朗普化”,而且极可能在新周期所涉及的未来一段时间内持续获得更大权力空间,更有可能主导美国政治。第二,两党在选民结构和区域分布意义上将呈现出持续且关键的变化。在选民结构意义上,两党政治的变化最为直接地体现为民主党的“族裔党”和共和党的“阶级党”分野。在区域分布意义上,两党政治的变化主要体现为在身陷发展困境的北方与迎来发展机遇的南方之间某种程度上的置换。第三,两党在总统政治意义上迎来了不同程度上的代际提速。在本次大选中,78岁的特朗普选择40岁的万斯作为副手,此举极可能导致共和党迎来代际的“超越式提速”。第四,特朗普在过去八年的存在不但塑造了共和党,而且也导致了民主党政治品质的同步恶化。在本次大选中,民主党的所作所为与特朗普同样甚至比特朗普更为严重地破坏着美国政治长期形成的原则与秩序,两党政治品质呈现互塑式下滑。
本次选举为特朗普第二任期执政及其政策议程设定了多重政治环境与氛围,未来也将持续塑造其内外政策的走向。其一,特朗普政府将面对优势较弱的“一致政府”,但足以推动关键议程。如此的多数状态,特别是在国会参议院没有足以终止辩论而进入表决的60席,但共和党仍可推动关键立法议程。共和党在国会众议院的多数仍然微弱,进而其内部极端派在政治过程中将更具影响力。其二,特朗普已不再面对连选连任的压力,反而背负着“遗产导向”。连任压力的彻底消失会让特朗普考虑一些具有长期影响的甚至可能具有一定争议的重要议题。主观上,也正是因为只剩四年任期,又加之其相对高龄的现实,特朗普将会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为关心其自身的执政遗产和历史定位。其三,特朗普将完成共和党的“特朗普化”,但仍是“少数总统”。特朗普将与第一任期一样可以彻底无须考虑全美民意,从而获得更大空间来毫无顾忌地推进回应其核心选民诉求的极端政策议程。其四,特朗普在此次大选中深受金主影响,金主未来的角色难以估计,如果金主继续在个人层面直接与特朗普互动、导致特朗普政府直接推进为某些特定群体牟利的政策,这种完全不同于利益集团幕后操作的做法对美国政治经济的一般逻辑而言或具颠覆性。
2016年,美国选择了特朗普,其背后或许充斥着盲目、愤怒乃至宣泄。八年之后的2024年,当美国乃至世界都很清楚特朗普的个性与风格时,都很清楚特朗普执政将采取何种内外政策时,竟然还选择他,这究竟说明了什么?毫无疑问,美国民众仍强烈不满、仍要宣泄,仍选无可选。但同样不可否认的是,越来越多的美国人未必认同特朗普,但在走投无路间开始审视特朗普所代表的国家方向。于是,这个国家似乎正在缓缓变道,而特朗普就是这场悄然变革的历史“扳道工”。